父亲在我这里过年的时候,每天所说的不多的话中,多半是关于故乡的。比如,谁谁谁因为喝酒太多,不到50岁就去世了;谁谁谁的命好,大儿子在广西,小儿子在北京,老两口提前半年就到儿子那里住了;谁谁谁,家里最近连续有事情,给他家送礼都送不过来。还有谁谁谁,放牛的时候将牛往坡山一赶就再也不管了,去年我家重的一大块玉米,因为他家的牛颗粒无收。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木讷的他才显得有些流利。对于这个城市,他有着太多的陌生,哪怕是从身边呼啸而过的一辆汽车,他也说不出车的牌子。他甚至不知道,路口的红绿灯时干什么,但故乡他那些事情,他说起来头头是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沉默,间或会问上一两句,内心的长吁短叹从来不表现在脸上。人说有父母的地方才算是家,但在我心里,有家的地方,却不一定有故乡。父亲在离故乡千里之外的我所工作的这个小城过年,让我有了家的感觉,但故乡,只能是活在我的内心里。
我知道,无论在现实中还是在内心深处,我都离那个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村子越来越远了。只有那些熟悉的旧人、旧物和旧事,可以像风筝线一样,把我这颗四处游荡的心拴住。
我是在农历进入腊月后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村庄的。每年过年,只要不是有特别的事情,我都会选择回去,那里有我的父母,她一直都是我的牵挂。只有在故乡,我的春节会有味道,也只有在故乡,我的春节才会有温暖。但是这次,我之所以选择如此早地归去,目的就是要接父母到我所工作的城市过年的。我知道父母会过不习惯,我知道就算和父母在一起,这个春节也远远不会有在故乡过春节时的热闹。我只是想让父母来这里看看,看看我工作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乡亲们听说我要接父母到我那里过年,纷纷夸我孝顺。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是羡慕的目光,他们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密密麻麻。这真的是一个安静的村落,几乎见不到年轻人和孩子,年轻人和孩子要么外出打工还没回来,要么搬到乡镇上去了。父亲告诉我,村里有一大半的人,都在镇上买了房子,他们在镇上没有土地,买了房子后年轻人出去打工,老父老母在新房子内照看。碰到农忙,老父老母再回到村庄种地。
当村庄的叔叔婶婶们眯着双眼,满脸皱纹地笑着询问我在外工作的收入时,我的内心有一种很疼的感觉。这些当年长相何其年轻、行动和气利索的乡亲们,他们什么时候头发就掉了和白了呢?什么时候满嘴的牙齿都没有了呢?什么时候步子变得那么蹒跚说话那么老声老气了呢?他们的变化让我太不能接受了!
一个姓唐的奶奶,我在家的那几天她一直在背柴。印象中,我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老奶奶了,现在为什么还在背柴呢?父亲告诉我,唐奶奶今年已经80多了,儿子、儿媳妇、孙子都在外面打工,家里的两层楼常年只有唐奶奶一个人住。如果不上山捡柴,家里连火都很难烧着。唐奶奶背柴的时候,总是走上一小段路,就坐下来歇一歇。她乐呵呵地和我打招呼,丝毫感觉不到生活的苦,倒让我的内心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小看了她呢?
八十多岁的王大爷,我怎么也想不到他老得那么快。前年回家的时候,他耳朵牙齿都很不错,还赶着几头牛上山放牛。我去他家玩时,他还找来好大一堆柴,将炉火烧得旺旺地为我取暖。而我今年回去,他老得却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了,我坐在他的身边,他一直那样地沉默,鼻涕也顾不上擦。他的儿子早已在城里买了房子,王大爷一直不愿意去住,他还有一个哑巴儿子,哑巴儿子一直是他的牵挂,王大爷早就说了,死都不会到城里去住,当有一天感觉自己不行时,就和老伴及哑巴儿子一起死,不给小儿子添麻烦。
我不知道,在老家那个繁华的小城,每天晚上夜幕降临,王大爷住在城里的儿子,会不会想起小山沟里,连穿衣吃饭都有些困难的父母。那样漆黑的夜晚,父母的煤油灯,又能够照亮多远的地方。
那几天的下午,阳光安详的照着我的村庄。我在村子里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我不曾料到,岁月会以一种如此无情的方式,粗暴地荒芜掉我所熟悉的一切。曾经何其热闹的村子,如今安静得让人窒息。不少曾经的家园早已荒无人烟,还有童年时撒欢回家的小路,早已不见了踪影。我知道,随着老人们的老去和我们的离去,故乡正在时间面前节节败退,她的萧瑟甚至消亡都会是必然。我唯一能做的,是将那个由往事和细节构筑的故乡长存心间,供我在今后的日子里取暖。
在我这里过完年后,说啥也待不住的父亲终于等来了回家的日子。出来仅仅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说就像离家了好多年。原来,父亲的故乡情结,竟然比我要浓厚得多。无论故乡怎么的凋敝,无论村庄多么的寂寞,无论日子多么的艰难,那里都是他和母亲的老窝,是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一旦离开,他们会日思夜想,父亲,他们会不是是一辈子都生活在故乡的最后一代人?
这些年,常常看到有人为自己的故乡在城市化进程中灰飞烟灭而痛心不已。我的故乡,则是在岁月流转中烟消云散。不管以怎样的方式,故乡正在长吁短叹中与我们道别。在日渐远去的故乡面前,我们不过是一个个游荡在空中的风筝,与故乡有关的记忆,是牵着风筝的那根线。父亲每年春节唠叨的那些事,或许是下意识地想抓住那根线——这根线不断,只要我们愿意,终归能与故乡再见;若这根线断了,故乡便可能再也不见。
父母回去了,目送着他们乘坐的列车,渐渐消失在远处,我的眼角竟忍不住盈满了泪水。这是参加工作10年来父母第一次来我所在的这个城市,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父亲在这里几次表示过,来这里看一次就行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他在这里时说这话我没觉得什么,离开后,想起父亲的这句话,我的内心里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悲哀。
是父亲在这里住不习惯吗?还是在这里过得不好?还是真的如他所说,能来这里看看我生活在啥地方就心满意足了?我想,更多的原因还在于他们在这里时我总是对他们发脾气。嫌他们上厕所不关门,嫌他们穿衣服太少导致感冒,嫌他们扫地不干净反而将地弄脏,嫌父亲老是抽烟,嫌母亲每天在沙发上一坐谁来都不知道让,嫌他们吃饭的时候对儿子儿媳太过客气……他们让我忍无可忍生气的地方实在太多,我总是那么高声大气地责怪他们,最后连媳妇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说我“越吵他们会越不知道怎么做。”
记得其中一天晚上,患了重感冒的我心情很不好,再加上在单位有些受气,回到家后父母已经睡了,咳嗽个不停。我问父亲感冒好点没有,他说了句“好点了,明天你将我送回去。”我一听火就上来了,对他们大吵大嚷了一气。父亲躺在床上一声没发,第二天再也没提回家的事情。当我将这件事情给一位要好的同事讲时,同时也劝我说啥也别吵父母,因为父母就是那个样子,我越吵他们反而越不知所措。那件事情过后,我的内心也很愧疚,想起刚向父母提起让他们来我这里过年时,他们那种高兴的样子,他们满口答应了。我回到家接他们时,老家的父老乡亲早已知道了父母要到我那里过年,一个个夸我孝顺。可是,父母来后我的表现,可以算作孝顺吗?父母是不是也后悔来我这里过年了呢?自此之后,我再不想过多地责怪他们,哪怕他们所做的事情给我带来再多的麻烦。
父亲好酒,在老家时几乎顿顿必喝。他也爱抽烟,每天少不了一盒烟。一来到这里,我就给他买足了烟酒。以为这就是孝顺,想不到父亲感冒后去检查身体,才知道有严重的高血压,医生强烈建议今后再不要喝酒,我也只好狠心不再让父亲喝酒了。母亲只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爱买新衣服,我带着她,从头到脚买了个遍,我想用这种方式作为动不动就吵他们的补偿,也想用这种方式表达我的孝心。可是,我不知道,父母心里真正的需求到底是什么。
说实在话,父母在我这里的那段时间,也是我最累的时间,每天的日子就像过乱了一样。但父母一走,我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生活中少了什么似的。这种感觉是愧疚吗?还是其他?我说不清楚,反正内心里空落落的。我想起母亲在这里时每天为我擀的面条, 想起现在只能吃干巴巴的挂面,才知道他们对于我,其实是一种温暖。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孝顺的儿子,时不时会给他们寄点钱,给他们买点衣服,过年时还会回家看看他们。但不知道在父母眼里,动辄对他们大声嚷嚷的我,还算不算是个孝顺的儿子。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父母不在身边时那么强烈的想起他们,一旦他们在身边了,又那么莫名地厌烦他们。
我突然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爷爷奶奶。他们在去世前都不约而同地在病床上躺了几年,那时候的母亲也同样天天在吵闹,我那时候总感觉母亲是不孝的,现在对比对比自己,母亲每天至少会给奶奶端屎端尿,伺候她吃喝拉撒,我呢?健康的父母因为在这里做法有些土,我就如此看不惯,一旦他们躺在病床上,我会有那个耐心去日复一日地伺候他们吗?
一位前同事的妻子看起来很配不上她,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前同事为啥会忍受那样的一个妻子。前段时间和他说起了父母在我这里过年的事情,前同事告诉我,他之所以那么珍惜现在的婚姻,就是因为妻子不仅对他好,而且对他的父母也好。他的父亲因为患食道癌在病床上躺了八年,他工作忙碌,都是妻子毫无怨言地伺候着父亲。听了同事的话,我才对他的妻子肃然起敬起来,她的伟大就在于,她能做到我们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对比对比她,我只能是惭愧。我想,这世界之所以会产生那么多看似不孝顺的儿女,很多情况下并非子女真的对父母不孝,而是他们很难有那个耐心,能够日复一日地对伺候行动不便甚至生病的父母。对于天下做儿女的来说,真正的孝顺应该是耐心,从这个意义上说,耐心比起小心,那真的是要珍贵多了。
2012年伊始,突然刮起一阵清新的风,一个叫九把刀的孩子将自己的青春恋曲搬上银幕,将人又拽回许久以前的青春岁月。《那些年,我们一起追女孩》在银幕上流淌出来的是校园生涯、懵懂爱情、青春往事,却让人感觉如此熟悉而亲切,让许多观众勾起无限回忆,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在寒冷的冬天看这部小清新电影,也许你会笑会哭,会有淡淡忧伤,但你一定是温暖着的。成长的创痛、初恋的青涩神秘、脆弱却饱满的青春记忆引起了观众的共鸣,那个坐你后排、盯你学习的女生,那堆跟你一起长大、比赛泡妞的“损友”、那些幼稚的情书和小纸条、那件背后戳满圆珠笔墨的衬衣,点滴细节如此似曾相识。影片把九把刀的个人体验升华成了一代人的共同经历,层层叠叠的萌动、酸楚和遗憾是如此动人心弦。面对电影,你的遥远又熟悉的青春记忆从心底厚厚的尘埃中升起来。一个记忆的唤醒,会起连锁反应,心中角落里的小记忆会全部冒出来占据你坚强又坚硬的心,当记忆填满你的心,就只能化作眼泪释放出来。
“不管你有没有追过女孩,至少你了解青春的某种味道;不管你有没有被人追过,在别人的回忆里发光也是一种美好。
沈佳宜:谢谢你喜欢我。
柯景腾:我也很喜欢当年那个喜欢你的我……”
不少电影台词更像是导演的青春感悟,对每一个拥抱过青春的人来说,它们就像是一只温柔的小手,不时挠向你的心。
我常在想,如此制作简单的小电影,为何能深深打动我们的心,这让那些大片们情何以堪。也许是我们需要在不断前行的人生中,时常回顾心中最美好的东西,好让我们在越来越物质越来越世俗越来越残酷的现实中,依然保有简单的快乐。九把刀说,他想拍出的是舍不得青春的最后一道光芒。“我知道我会向前走,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忘记,但我在我还没有忘记的时候拍。活在青春盛夏的人,他们不知道将失去什么,但是我们知道,我们回不去了。”的确,有谁能抵挡光阴的利箭?韶华易逝,姹紫嫣红只付与了断井残垣,刻骨铭心总归了风轻云淡,相看两不厌终究会审美疲劳,卿卿我我也逃不过相顾无言。
那些年,冠有暗香盈袖希还没有相机,仓井还没有德艺双馨;那些年,神马还只是帘子布厂,浮云也只是风景;那些年,2B还只是铅笔,杯具也只是喝茶的工具。因为,那些年我们拥有的只是年青。
这是我今生最好的兄弟开的一家饭店的名字。
我在一个冬日的深夜乘火车回家,打的到朋友的这家饭店寻找住处。在老家那个虽说不上十分繁华但也一点不缺少灯红酒绿的鄂西北小城,我看到“小滋生活”这四个被霓虹灯映照得闪闪发光的字时,内心有一种软软的温暖。
那天晚上我喝得大醉,兄弟炒的菜总是让我感受到妈妈的饭菜味道,而和他一起喝酒,我总会想起家乡小村里父亲用玉米酿的那种很辣很辣的酒。
我在喝酒的时候打量朋友这家不大但装饰得非常温馨的饭馆,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初中时的那些年少时光,那些和兄弟一起为考试苦恼为将来发愁的日子。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兄弟的学习差得一塌糊涂,吃读书这碗饭肯定是指望不上,我家里很穷但学习还算不错,除了读书好像没有其他办法能够改变命运。但我们都是老实得有些傻的好人,骨子里都有着勤奋和拼搏的因子,那时候兄弟常常会鼓励我好好学习,将来争取考大学,考到哪里他挣钱供我到哪里,而我也总少不了一些豪言壮语,称将来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后一定不会忘了朋友,一定会帮忙什么的。
那已经是1995年事情了,多少年以后,我一直认为他是我今生最好的朋友,以至于现在用兄弟称呼他。恰如在年少时所想,我最终走上了读书这条路,从某种程度上说靠读书改变了命运,而我的兄弟,他成了一名厨师。无论哪种道路,我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我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异乡做了一名记者,每天用笔维持着自己的生活。兄弟的手里每天离不开锅碗瓢盆,他很快成了家乡那个城市较有名气的厨师。可是,上进的朋友怎么甘心一辈子只给别人炒菜呢?经过努力,他和弟弟最终在城里合开了一家饭店,取名就叫“小滋生活”,他和弟弟既是老板又是大厨。
我是在电话里知道兄弟开店这件事情的,并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明白,朋友为什么会为自己的饭店想出一个如此绝妙如此有诗情画意的名字。他什么时候是这么有才的呢?上学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差生啊!坦白地说,如果让我为饭店取名,我断然想不出这么好的名字来的。
我当时就感觉朋友的饭店一定会火,后来果如我所料,他的饭店虽小,但名气不小,很多人开着豪车慕名专门到他的饭店吃饭。“小滋生活”每天顾客盈门,实在的兄弟对每一位顾客都是热诚相待,顾客不走他们什么时候不关门,这样以来饭店常常要开到凌晨三四点。我是见过这阵势的,并和店里的一位熟客聊过,兄弟的饭店除了菜的味道好外,最大的还在于菜品实惠,量多而价廉。此外,老板那灿烂的笑脸,更让许多客人走了还想再来。
今年春节前我回了一趟老家,“小滋生活”是我不能不去的地方。兄弟的生意更好了,钱也赚了不少,我建议他们不要太累,每天将营业时间缩短一些,或者是请个炒菜师傅。“人生嘛,除了要赚钱外,还要享受生活,要不,挣钱干什么?”
兄弟笑着点头称是。然后我看到又一桌客人到来,兄弟立即起身那么热情地招待客人,又那么愉快地后厨炒菜去了。炒完菜,兄弟返回来继续和我喝酒,他就是那么爱厨师这一行,他从炒菜中享受到了生活的滋味,这种滋味,有些辛苦,有些忙碌,还有些单调,不是当官享受万人拥戴的滋味,不是游手好闲游戏生活的滋味,不是靠不正当手段挣钱的滋味,不是在麻将桌上吆五喝六虚度时光的滋味,这是劳动的滋味,是奋斗的滋味,是快乐的滋味,是追求梦想的滋味,是小老百姓都在过的真真实实的生活的滋味。
我明白了,“小滋生活”不仅仅代表兄弟菜炒得好,更代表了兄弟的一种生活态度,就像我享受当记者的滋味一样。我明白了,那么多的顾客来到兄弟的店里吃饭喝酒,他们图的,也是这种有滋有味的生活得滋味啊。我明白来,长久以来我一直在为自己是个小记者不能当官又不会赚钱而苦恼,但当小记者,也应该有小记者独特的滋味啊!
我明白了,1995,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发生了很多改变,但我和我的兄弟,骨子里固有的那些东西,原来一直都没改变。正因为如此,他,才理所当然是我今生最好的兄弟啊。
我在2011年十一月底的时候就托人给在大山深处生活了60多年的父母捎话,今年准备回家接他们来城里过年。本以为他们不会答应的,想不到回去接他们非常高兴。十二月下旬回家时,父母早已将家里要干的活干完,父亲早已在小山村里散开了消息,说今年过年要到我这里过。回到家,父老乡亲们一见到我,就夸我孝顺,问我们啥时候走。
父母亲多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在鄂西北的大山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平生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到乡镇上赶赶集。汽车坐的就很少,更不要说火车了。听说河南是大平原,父亲就更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他一直问没有山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很想尽快到平原看看。考虑到母亲坐拖拉机都晕,我特地托朋友在老家的车站买了三张卧铺火车票。
没出过门而又大字不识的父母亲很快就显示了山里人的无奈与笨拙。他们不会穿城里的马路,到了火车站不知道哪里是厕所,更不知道哪里是男厕所女厕所。我第一次将女厕所指给母亲看,第二次她又直往男厕所里进。上了火车,两人一句话不敢说,只是透过车窗睁大眼睛看窗外的风景。那些我早已看得不想再看的沿途风景,在他们眼里却是那么新鲜。车到襄阳,天已经黑了,但一直在看窗外的父亲说了一句话:“襄樊可真是一马平川啊。”第二天上午到濮阳时,父亲又来了一句:“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这么平,和襄樊差不多。”
来到这里之后,父母亲更显示出他们对城市生活的无所适从。不会开门,不会开电灯,不会开水龙头,也不会上厕所。厕所开了好几遍,他们才终于学会用,水龙头总是不知道怎么接开水。一天下午,他俩在家里玩,不知道开门的时候怎么搞的竟将门反锁,我从外面如何开都开不了门。父母都是闲不住的人,来这里很想给我们做点活,虽然我家里的活也确实不少,但他们一样都做不成。他们想做饭,却不会给炉灶打火,妻子教了他们十多遍,他们还不会。给家里拖地,又用不惯拖把。进门时总忘了脱拖鞋,一开始我一遍一遍地提醒,后来多了也就懒得提醒了,他们爱咋样咋样,说得多他们会更不习惯。
他们不敢出门,不会乘坐电梯。我只好在下班时尽量带他们出去转转,一天下午,我带着他们走了大约一里多地的距离,回来时让他们试着在前面带路,结果,一遇到路口他们就拐错。他们不知道红绿灯,不知道斑马线,穿马路时不知道该怎么避车。用父亲的话说,一到城里,他们就成了“睁眼瞎。”
一位朋友提醒我,父母来了有活就要让他们干,有空就要带他们走走,或者让他们自己走走。朋友向我讲述了他母亲的例子,他曾经将母亲接到城里玩,可仅玩了不到一个星期,母亲就非要回家不可,说再不回家就要憋出病了。真不知道我这次将母亲接过来,是让他们来享福,还是让他们来受罪的。有时候看到父母亲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总想对他们发脾气,但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容,又感觉父母很可怜,心里也不忍。即使他们现在多么愚昧,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毕竟,我是从他们的身边走出来的,小时候,我所知道的一些东西,也是他们教我的。
参加工作将近10年了,远离家乡的我很少回家,每年春节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因为那时候可以回家过年。期间也有不回家的时候,在城市里过年,没有父母在身边,总感觉不是那个滋味。同时,在城里过年,内心总是牵挂着大山深处的父母,想到他们过年时冷冰冰的,就很难受。今年把父母接过来,也是想弥补下这种缺憾,我想,就算是父母在城市里过得在艰难,感觉再煎熬,但在儿女的身边,他们的心情,也一定和儿女一样,是满足和充实的吧。
对于分别十七年之后的这次相聚,我和他都非常重视。见面地点很是费了一番脑筋,他家在我上高中时所在的县城,而他则是我的初中同学。他想让我回高中时的母校看看,而我更愿意和他一起,在初中时我们经常一起漫步的那个小镇走走。后来我们决定,先是去县城,然后再去小镇。
当我风尘仆仆地从河南来到鄂西北的那个小县城时,夜色已经完全淹没了城市。县城的变化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正当我对着车水马龙有些茫然地举目四望时,他微笑着轻轻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们就这样以如此平常的方式又相聚了。然后随即就去了他早已订好的酒店,为显示热情,还他叫了两个初中同学作陪。在那样一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字的酒店,我们一直那样没完没了地喝酒没完没了地聊,没完没了地回忆没完没了地笑。
我和是在初二时认识的。他留级到我们班,又阴差阳错地坐在了我的座位后面。我早已忘记了我们是怎么搭上的第一句话,后来又怎么渐渐走到一起。我只记得,那时候我们总是上课在一起聊天,下课后再一起吃饭。校园外有一条小河,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也正是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总会端着饭碗到河边吃饭洗碗。我们还是同床,每天晚上,两个人总是用被子将头一蒙,很轻很轻地说着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被查夜的老师听到,老师会将我们的被子翻开,少不了挨一顿批评,更多的时候,我们总是能聊到深夜。正值花季的少年,也是最渴望友谊的年龄,我们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友谊,享受着彼此带给对方的快乐。
那些日子总是很短暂,很快初中就毕业了,我们也懵懵懂懂地分别,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我同样不记得我们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见的,两个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内容。后来的十六年时间,虽然都是彼此内心的一份记忆,但谁都没有联系上谁。有时候回忆起曾经的往事,甜蜜在我心里还是那样浓。我们都渐渐长大了,时间也一天天流失了,那些被流走在时光里的曾经属于我们共同的光阴,也许永远只留在我们心里吧。
好在我们终于于去年联系上了,并且在分别十七年之后有了这次相见。人生并没留给我们很多个十七年,天各一方的我们,哪怕有一次见面,对彼此来说也许都是奢侈的事情,所以我们要那样尽情地挥洒共同拥有的时光。那天晚上,公园2011年的12月20日晚上,在一个名叫湖北郧县的地方,在他的家里,醉酒后的我们聊天聊到很晚,然后像当年做同学时那样同床而眠。我们都三十多岁了,都做了丈夫和爸爸,两个男人虽然不会再像当年做少年时那样将头挨在一起聊天,但睡在他身边,我依稀又回到了从前。虽然从前也许并不都是美好的,但经过岁月的沉淀,经过回忆的过滤,我想,12月20日晚我们同床而眠的温暖,和还是少年时的我们尽情享受友谊时温暖,没有丝毫的差别。
真的很感谢缘分,他让人生中那么多的不期而遇最后都变成了永久;真的很感谢时间,他让从前那么多的不经意的事情都变成了美好的回忆;真的很感谢友谊,他让两个人,无论经过了怎样的改变,依然能够有机会回到当时的起点。2011年12月24日,在郧县那个叫南化的、曾留下我们欢声笑语和成长足迹的小镇,我在一个超市外等他到来,突然就感觉到,无论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无论走多远,无论对这里已经有多么陌生,但只有这里还有朋友,还有回忆,他一定就是内心处最能温暖我们的地方。
几天前的一个下午,我刚到单位上班,就接到一个电话。接通电话后才知道,是曾经的一个报道对象打过来的。今年年初,这个姓高的农民打我的电话求助,说他上大学的儿子寒假里在家时为避让一辆大车而摔得昏迷不醒,已经花去了三十多万元,大夫有信心治好,就是自己没钱,希望通过媒体呼吁一下。当时其实我挺犹豫的,说实话,现在困难的人太多了,作为一名记者,几乎每天都会接到这样的求助。有的是因为自己或亲人生大病,有的是因为出车祸,还有的是因为子女考上大学却没钱上,不是我不愿意帮他们,而是这样的事情报纸上发得太多太乱,人们都快麻木了,发出来效果好不好恨难说。
可他一再央求我在报纸上进行呼吁。看到他很可怜的样子,我知道作为一名父亲,他是实在没办法了,于是答应他给写篇稿件,但也提前向他声明,发出来不一定有效果。他说只要发出来就行,说不定有哪位好心人看到了会帮帮我们呢。过了两天,报纸上真的报道了他的这个消息,效果果然如我所料的那样并不是太好,只是偶尔有几个好心人打电话表示向为他捐款,但并不多。即便是这样,他依然很感激,隔三岔五地给我打电话,说谁谁谁又给他捐款了,希望我在报纸上表扬表扬人家。对于他的这些要求,我基本上没有理财,慢慢地就把他给忘了。
前段时间我在新疆,想不到又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的儿子现在恢复的很好,除了眼镜看不见外,其他都已经恢复得和以前差不多了。但他同时又向我求助,为给儿子看病,他已经花去了80多万块钱,能借到钱的地方都借遍了,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希望我再次在报纸上呼吁一下。他让人给我带了一封失明的儿子给好心人写得信,我又给他写了一篇小小的文字。报道发出来后效果还是一般,只有两位市民总共为他捐款4000块钱。
其实对于他,我内心是存在愧疚的,因为他对我寄予了很高的期望,我却没有能够帮上他什么忙。想不到这个下午,他突然又给我打电话,说就在我单位门口,给我带了一袋自家产的大米。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这是一个住在黄河滩边的家庭,粮食的产量并不高,更何况他们家还遭遇如此变故,目前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我让他将大米拿去买了,多一分钱儿子也能多一些尽快复明的机会。但他执意不肯,说我帮了他们家很大的忙,大米不是他要拿的,而是儿子要让拿的。看着他那么真诚,我只好满怀歉意地收下。
我真的没有帮他们家什么忙,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帮了一点忙,那也是我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不用丝毫的力气,他却用这样的举动来回报我。我知道,他的这袋大米,比收到多大一个红包都要让我感动。这位知道感恩的农民,在这样一个下午,给了我内心的感动。
这次哈密之行,除了对援疆干部们在僵生活印象较深外,两次到维吾尔族朋友家作客,也令人比较难忘。
11月20日晚,到达伊吾县城的第二天,伊吾县县委宣传听说我们到来后,专门为我们接风,吃饭的地点就安排在一个维吾尔族农民家里。
一进入客厅,就看到维吾尔族家庭特有的大炕。脱了鞋进入侧面一吃饭的房间,主人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丰盛的点心。一张长条桌上,放着一盘盘葡萄干、核桃、蜜枣、巴达木等用来招待客人的干鲜果品,两大盘馓子更是让人感叹维吾尔族人手艺的精巧。桌子的旁边放着坐垫、靠垫供客人落座,我们按照维吾尔族规矩,各自找到合适的位置席地而坐了。我盘腿坐了一会儿腿就麻得不行,不得不不停地调整坐姿,自我感觉就像个坐不住的猴子。当时心里还暗自庆幸:好在前一天将袜子洗了洗,要不,有个脚臭那洋相就出大了。
很快,酸奶端了上来。维吾尔族人家的酸奶和超市卖的酸奶不一样,这是纯正的酸奶,很稠,我们就着白糖喝了起来,味道特别可口。不一会儿,主人又端上来几盘奶皮子,我也就着酸奶吃掉了。接下来,主人开始上肉了,两大盘羊肉排骨吓了我一跳,因为我平时是个不吃肉的人。但维吾尔人好客,主人会亲自拿肉递给客人吃,你要不接那是很不礼貌的事情,不吃主人就更不高兴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接了,并且也吃了,想不到这里的羊肉和在濮阳吃的羊肉根本不是一个口味,这里的羊肉看起来腻,吃起来并不腻,反而很香,我一连吃了两大块,虽然嘴里还想吃,但肚子已经很饱了。
正纳闷为何没酒时,酒上来了,几个大杯子也上来了。原来,维吾尔族的规矩,是先吃再喝。看着这几个大杯子,我心里害怕,就央求濮阳援疆干部们给说说话,主人也没特勉强,第一杯子倒了半杯,大家全部喝了下去,看着别人都喝了下去,我也没办法,只好一仰脖子,一饮而尽。接下来,主人开始不断敬酒,一直喝到凌晨一点多。出来时,外面下起了小雪,我们在雪中往回赶,看着天山深处的夜色,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二次到维吾尔族家作客是在11月22晚,在淖毛湖镇采访时,镇上将晚饭时间安排在了维吾尔族朋友家里。这家的主人是一对刚刚结婚的新婚夫妇,房子装修得很漂亮,客厅里挂着新婚照。照例是丰富的瓜果点心,照例是羊肉,值得一提的时,这一次还上了手抓羊肉,羊头的各个部位给什么人吃都是很有讲究的。
这一次,热情的主人还请了几位古丽(维吾尔称姑娘为古丽,就是花朵的意思),为大家跳舞助兴。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古丽翩翩起舞,邀请客人一起跳舞。同时,一位民间艺人还带来了手鼓,边唱歌边打手鼓,在音乐、舞蹈的伴奏下,无论会不会跳舞,大家都站了起来,和着音乐,边跳边唱,边喝着酒,晚饭从晚上7点多一点开始,一致持续到将近凌晨一点。
经过一年的适应,濮阳的援疆干部们,基本上对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的民族习惯掌握得差不多了,有些人甚至会说一些简单的维语,他们说,只有将自己真正融入这里,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而融合的过程,又何尝不是互相了解的过程呢?
来伊吾的第二天,我的嘴就开始干裂,鼻子不停地流血,脸上起毒素。给援疆干部们一说,才知道大家刚来时都出现过这种情况。伊吾气候干燥,缺水,初来伊吾的人,一般都不太适应。
和干燥相伴的,还有西风。美丽的小城伊吾,因为有了天山的环抱,并不像西部的很多城市那样“八面来风”。伊吾三面环山,只有西边是通往哈密的出口,用一位濮阳援疆干部的话说就是“什么风刮到这里,也成了西风了。”
去伊吾的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后,我们特地在伊吾县城转了一会儿,短短的十多分钟,风从西边吹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援疆干部申太周说,这个季节风还不是太厉害,再过十多天,伊吾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那时候西风烈烈,真让人受不了。
因为记挂着濮阳同事要求从新疆带块石头回去的承诺,我在11月19日上午专门爬了天山,想找几块石头,风一会儿就把手、脸和耳朵吹得冻僵了。
11月21日下午,我们到伊吾县盐池乡去采访富民安居工程,茫茫白雪覆盖了整个草原,猎猎西风吹在身上,就像冬天里洗凉水澡,深疼深疼。握手的笔一会就冻僵了,写字都写不成,这样的风中,采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和我相比,已经来了将近一年的援疆干部们对这里的风明显要适应得多。很多援疆干部,像赵建新、赵永强、申太周等,他们都经常在着凌烈的寒风里,在伊吾的群众办实事。
但伊吾并非只有西风,作为新疆的城市,它也有“早穿棉袄午穿纱”的特点,早晨和晚上较冷,中午有了阳光的照射,给人温暖如春的感觉。
伊吾县城是个常住人口仅有4000人的小城,甚至没有濮阳的一个大的小区常住人口多。走在街上,很少看到人和车。但伊吾又是个干净、整洁、美丽的城市,拉煤的大车只能从环城公路上过,整个县城很少见到有垃圾。而伊吾又是个比较新的城市,县城的楼房基本上都是2004年以后盖得,房子外观的颜色比较鲜艳,看上去非常漂亮。伊吾县城没有红绿灯,这估计又是伊吾的一大特色。
伊吾人安静,悠闲,完全没有大城市的紧张、喧嚣和繁华,这从伊吾的商店就能够知道。下班时间,走在伊吾的街上,想找个开门营业的商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对这里已经较为熟悉的援疆干部说,伊吾的很多商店也像党政机关一样,下班的时候就不营业了。援疆干部们举了一个例子,国庆节时街上基本就见不人,很多开商店的都回家过节了。
“这未尝不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方式。”一位援疆干部说。
来哈密之前,天山于我,只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景。小时候看梁羽生的武侠名著《七剑下天山》,深为七位天山剑客的侠肝义胆所打动,多年以后,这些人物形象,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来哈密之前我并不知道,濮阳的10位援疆干部就生活在东天山深处的伊吾县。要去采访他们,就必须要翻越天山。那一刻我可谓心花怒放,我就要翻越天山了,这是我梦里的山,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11月18日,在哈密短暂停留两日后,我们踏上了前往伊吾的路。为了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伊吾,我们下午一点多就启程出发。濮阳援疆工作队领队、伊吾县县委副书记赵建新介绍,天山上终年都能看到积雪,在冬天,道路上堆满厚厚的积雪,更是极其常见的事情。
汽车刚刚开到哈密市郊,我就看到遥远的天边,有一大团一大团的“白云”在蓝蓝的天上时隐时现。赵书记告诉我,那不是白云,那是天山,之所以白,是因为天上覆盖有积雪而已。原来那就是天山,原来天山就生长在天际,生长在白云深处啊!
近了!近了!当我们终于来到天山脚下,我才看清,那连绵起伏的群山,除了白雪皑皑,几乎看不到有生命的迹象。可这只是表象,伊吾本地人小郭说,天山上其实有很多动植物。我果然发现,那一团一团的梭梭,原来是天山上最为常见的植物。这一团一团的梭梭,矮小,枯黄,一点不比我在内地看到的其他植物漂亮,但它却给了其他植物所不能给我的感动。天山上高寒冷,极度缺水,又到处是坚硬的石头,梭梭能够坚持在这里生存,其生命力的顽强,是很多植物所不能具备的。
翻越天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人类已经显示出对大自然的改造能力,公路已抵达天山深处,但因为自然条件的恶劣,进入天山依然困难。就再我去的这天下午,因为路上积有厚厚的雪,有的路段还结了冰,车行上面不得不小心翼翼。有趣的是,这样的路面上,司机们行车都非常规矩,因为一旦乱超车,乱走道,就有可能出车祸或造成交通拥堵,而这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一旦出车祸或拥堵,就有可能在天上过夜,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低温,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汽车走走停停,但我丝毫感觉不到旅途的乏味。因为一路上映入眼帘的都是让人心动的风景,那连绵起伏的天山,一望无垠的草原,成片成片流动的羊群,悠然漫步的骏马,哈萨克族的绽放,皑皑的白雪,一切的一切,都让人禁不住感叹自然的伟大,人类生命力的顽强。
晚上将近七点的时候,夜幕降临在天山深处,我们也在夜色中赶到了伊吾县。静悄悄的县城里,10位濮阳援疆干部早已在住处等候着我们。进入“家门”,刚才的寒冷都化为温暖。暖融融的食堂里,大家一起就餐,吃的是河南饭,说的是河南话,这个20多人(和新乡援疆干部一起)援疆干部组成的“家”,因为在天山脚下,显得更为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