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今生最好的兄弟开的一家饭店的名字。
我在一个冬日的深夜乘火车回家,打的到朋友的这家饭店寻找住处。在老家那个虽说不上十分繁华但也一点不缺少灯红酒绿的鄂西北小城,我看到“小滋生活”这四个被霓虹灯映照得闪闪发光的字时,内心有一种软软的温暖。
那天晚上我喝得大醉,兄弟炒的菜总是让我感受到妈妈的饭菜味道,而和他一起喝酒,我总会想起家乡小村里父亲用玉米酿的那种很辣很辣的酒。
我在喝酒的时候打量朋友这家不大但装饰得非常温馨的饭馆,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初中时的那些年少时光,那些和兄弟一起为考试苦恼为将来发愁的日子。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兄弟的学习差得一塌糊涂,吃读书这碗饭肯定是指望不上,我家里很穷但学习还算不错,除了读书好像没有其他办法能够改变命运。但我们都是老实得有些傻的好人,骨子里都有着勤奋和拼搏的因子,那时候兄弟常常会鼓励我好好学习,将来争取考大学,考到哪里他挣钱供我到哪里,而我也总少不了一些豪言壮语,称将来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后一定不会忘了朋友,一定会帮忙什么的。
那已经是1995年事情了,多少年以后,我一直认为他是我今生最好的朋友,以至于现在用兄弟称呼他。恰如在年少时所想,我最终走上了读书这条路,从某种程度上说靠读书改变了命运,而我的兄弟,他成了一名厨师。无论哪种道路,我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我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异乡做了一名记者,每天用笔维持着自己的生活。兄弟的手里每天离不开锅碗瓢盆,他很快成了家乡那个城市较有名气的厨师。可是,上进的朋友怎么甘心一辈子只给别人炒菜呢?经过努力,他和弟弟最终在城里合开了一家饭店,取名就叫“小滋生活”,他和弟弟既是老板又是大厨。
我是在电话里知道兄弟开店这件事情的,并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明白,朋友为什么会为自己的饭店想出一个如此绝妙如此有诗情画意的名字。他什么时候是这么有才的呢?上学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差生啊!坦白地说,如果让我为饭店取名,我断然想不出这么好的名字来的。
我当时就感觉朋友的饭店一定会火,后来果如我所料,他的饭店虽小,但名气不小,很多人开着豪车慕名专门到他的饭店吃饭。“小滋生活”每天顾客盈门,实在的兄弟对每一位顾客都是热诚相待,顾客不走他们什么时候不关门,这样以来饭店常常要开到凌晨三四点。我是见过这阵势的,并和店里的一位熟客聊过,兄弟的饭店除了菜的味道好外,最大的还在于菜品实惠,量多而价廉。此外,老板那灿烂的笑脸,更让许多客人走了还想再来。
今年春节前我回了一趟老家,“小滋生活”是我不能不去的地方。兄弟的生意更好了,钱也赚了不少,我建议他们不要太累,每天将营业时间缩短一些,或者是请个炒菜师傅。“人生嘛,除了要赚钱外,还要享受生活,要不,挣钱干什么?”
兄弟笑着点头称是。然后我看到又一桌客人到来,兄弟立即起身那么热情地招待客人,又那么愉快地后厨炒菜去了。炒完菜,兄弟返回来继续和我喝酒,他就是那么爱厨师这一行,他从炒菜中享受到了生活的滋味,这种滋味,有些辛苦,有些忙碌,还有些单调,不是当官享受万人拥戴的滋味,不是游手好闲游戏生活的滋味,不是靠不正当手段挣钱的滋味,不是在麻将桌上吆五喝六虚度时光的滋味,这是劳动的滋味,是奋斗的滋味,是快乐的滋味,是追求梦想的滋味,是小老百姓都在过的真真实实的生活的滋味。
我明白了,“小滋生活”不仅仅代表兄弟菜炒得好,更代表了兄弟的一种生活态度,就像我享受当记者的滋味一样。我明白了,那么多的顾客来到兄弟的店里吃饭喝酒,他们图的,也是这种有滋有味的生活得滋味啊。我明白来,长久以来我一直在为自己是个小记者不能当官又不会赚钱而苦恼,但当小记者,也应该有小记者独特的滋味啊!
我明白了,1995,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发生了很多改变,但我和我的兄弟,骨子里固有的那些东西,原来一直都没改变。正因为如此,他,才理所当然是我今生最好的兄弟啊。
我在2011年十一月底的时候就托人给在大山深处生活了60多年的父母捎话,今年准备回家接他们来城里过年。本以为他们不会答应的,想不到回去接他们非常高兴。十二月下旬回家时,父母早已将家里要干的活干完,父亲早已在小山村里散开了消息,说今年过年要到我这里过。回到家,父老乡亲们一见到我,就夸我孝顺,问我们啥时候走。
父母亲多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在鄂西北的大山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平生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到乡镇上赶赶集。汽车坐的就很少,更不要说火车了。听说河南是大平原,父亲就更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他一直问没有山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很想尽快到平原看看。考虑到母亲坐拖拉机都晕,我特地托朋友在老家的车站买了三张卧铺火车票。
没出过门而又大字不识的父母亲很快就显示了山里人的无奈与笨拙。他们不会穿城里的马路,到了火车站不知道哪里是厕所,更不知道哪里是男厕所女厕所。我第一次将女厕所指给母亲看,第二次她又直往男厕所里进。上了火车,两人一句话不敢说,只是透过车窗睁大眼睛看窗外的风景。那些我早已看得不想再看的沿途风景,在他们眼里却是那么新鲜。车到襄阳,天已经黑了,但一直在看窗外的父亲说了一句话:“襄樊可真是一马平川啊。”第二天上午到濮阳时,父亲又来了一句:“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这么平,和襄樊差不多。”
来到这里之后,父母亲更显示出他们对城市生活的无所适从。不会开门,不会开电灯,不会开水龙头,也不会上厕所。厕所开了好几遍,他们才终于学会用,水龙头总是不知道怎么接开水。一天下午,他俩在家里玩,不知道开门的时候怎么搞的竟将门反锁,我从外面如何开都开不了门。父母都是闲不住的人,来这里很想给我们做点活,虽然我家里的活也确实不少,但他们一样都做不成。他们想做饭,却不会给炉灶打火,妻子教了他们十多遍,他们还不会。给家里拖地,又用不惯拖把。进门时总忘了脱拖鞋,一开始我一遍一遍地提醒,后来多了也就懒得提醒了,他们爱咋样咋样,说得多他们会更不习惯。
他们不敢出门,不会乘坐电梯。我只好在下班时尽量带他们出去转转,一天下午,我带着他们走了大约一里多地的距离,回来时让他们试着在前面带路,结果,一遇到路口他们就拐错。他们不知道红绿灯,不知道斑马线,穿马路时不知道该怎么避车。用父亲的话说,一到城里,他们就成了“睁眼瞎。”
一位朋友提醒我,父母来了有活就要让他们干,有空就要带他们走走,或者让他们自己走走。朋友向我讲述了他母亲的例子,他曾经将母亲接到城里玩,可仅玩了不到一个星期,母亲就非要回家不可,说再不回家就要憋出病了。真不知道我这次将母亲接过来,是让他们来享福,还是让他们来受罪的。有时候看到父母亲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总想对他们发脾气,但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容,又感觉父母很可怜,心里也不忍。即使他们现在多么愚昧,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毕竟,我是从他们的身边走出来的,小时候,我所知道的一些东西,也是他们教我的。
参加工作将近10年了,远离家乡的我很少回家,每年春节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因为那时候可以回家过年。期间也有不回家的时候,在城市里过年,没有父母在身边,总感觉不是那个滋味。同时,在城里过年,内心总是牵挂着大山深处的父母,想到他们过年时冷冰冰的,就很难受。今年把父母接过来,也是想弥补下这种缺憾,我想,就算是父母在城市里过得在艰难,感觉再煎熬,但在儿女的身边,他们的心情,也一定和儿女一样,是满足和充实的吧。
对于分别十七年之后的这次相聚,我和他都非常重视。见面地点很是费了一番脑筋,他家在我上高中时所在的县城,而他则是我的初中同学。他想让我回高中时的母校看看,而我更愿意和他一起,在初中时我们经常一起漫步的那个小镇走走。后来我们决定,先是去县城,然后再去小镇。
当我风尘仆仆地从河南来到鄂西北的那个小县城时,夜色已经完全淹没了城市。县城的变化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正当我对着车水马龙有些茫然地举目四望时,他微笑着轻轻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们就这样以如此平常的方式又相聚了。然后随即就去了他早已订好的酒店,为显示热情,还他叫了两个初中同学作陪。在那样一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字的酒店,我们一直那样没完没了地喝酒没完没了地聊,没完没了地回忆没完没了地笑。
我和是在初二时认识的。他留级到我们班,又阴差阳错地坐在了我的座位后面。我早已忘记了我们是怎么搭上的第一句话,后来又怎么渐渐走到一起。我只记得,那时候我们总是上课在一起聊天,下课后再一起吃饭。校园外有一条小河,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也正是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总会端着饭碗到河边吃饭洗碗。我们还是同床,每天晚上,两个人总是用被子将头一蒙,很轻很轻地说着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被查夜的老师听到,老师会将我们的被子翻开,少不了挨一顿批评,更多的时候,我们总是能聊到深夜。正值花季的少年,也是最渴望友谊的年龄,我们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友谊,享受着彼此带给对方的快乐。
那些日子总是很短暂,很快初中就毕业了,我们也懵懵懂懂地分别,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我同样不记得我们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见的,两个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内容。后来的十六年时间,虽然都是彼此内心的一份记忆,但谁都没有联系上谁。有时候回忆起曾经的往事,甜蜜在我心里还是那样浓。我们都渐渐长大了,时间也一天天流失了,那些被流走在时光里的曾经属于我们共同的光阴,也许永远只留在我们心里吧。
好在我们终于于去年联系上了,并且在分别十七年之后有了这次相见。人生并没留给我们很多个十七年,天各一方的我们,哪怕有一次见面,对彼此来说也许都是奢侈的事情,所以我们要那样尽情地挥洒共同拥有的时光。那天晚上,公园2011年的12月20日晚上,在一个名叫湖北郧县的地方,在他的家里,醉酒后的我们聊天聊到很晚,然后像当年做同学时那样同床而眠。我们都三十多岁了,都做了丈夫和爸爸,两个男人虽然不会再像当年做少年时那样将头挨在一起聊天,但睡在他身边,我依稀又回到了从前。虽然从前也许并不都是美好的,但经过岁月的沉淀,经过回忆的过滤,我想,12月20日晚我们同床而眠的温暖,和还是少年时的我们尽情享受友谊时温暖,没有丝毫的差别。
真的很感谢缘分,他让人生中那么多的不期而遇最后都变成了永久;真的很感谢时间,他让从前那么多的不经意的事情都变成了美好的回忆;真的很感谢友谊,他让两个人,无论经过了怎样的改变,依然能够有机会回到当时的起点。2011年12月24日,在郧县那个叫南化的、曾留下我们欢声笑语和成长足迹的小镇,我在一个超市外等他到来,突然就感觉到,无论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无论走多远,无论对这里已经有多么陌生,但只有这里还有朋友,还有回忆,他一定就是内心处最能温暖我们的地方。
几天前的一个下午,我刚到单位上班,就接到一个电话。接通电话后才知道,是曾经的一个报道对象打过来的。今年年初,这个姓高的农民打我的电话求助,说他上大学的儿子寒假里在家时为避让一辆大车而摔得昏迷不醒,已经花去了三十多万元,大夫有信心治好,就是自己没钱,希望通过媒体呼吁一下。当时其实我挺犹豫的,说实话,现在困难的人太多了,作为一名记者,几乎每天都会接到这样的求助。有的是因为自己或亲人生大病,有的是因为出车祸,还有的是因为子女考上大学却没钱上,不是我不愿意帮他们,而是这样的事情报纸上发得太多太乱,人们都快麻木了,发出来效果好不好恨难说。
可他一再央求我在报纸上进行呼吁。看到他很可怜的样子,我知道作为一名父亲,他是实在没办法了,于是答应他给写篇稿件,但也提前向他声明,发出来不一定有效果。他说只要发出来就行,说不定有哪位好心人看到了会帮帮我们呢。过了两天,报纸上真的报道了他的这个消息,效果果然如我所料的那样并不是太好,只是偶尔有几个好心人打电话表示向为他捐款,但并不多。即便是这样,他依然很感激,隔三岔五地给我打电话,说谁谁谁又给他捐款了,希望我在报纸上表扬表扬人家。对于他的这些要求,我基本上没有理财,慢慢地就把他给忘了。
前段时间我在新疆,想不到又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的儿子现在恢复的很好,除了眼镜看不见外,其他都已经恢复得和以前差不多了。但他同时又向我求助,为给儿子看病,他已经花去了80多万块钱,能借到钱的地方都借遍了,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希望我再次在报纸上呼吁一下。他让人给我带了一封失明的儿子给好心人写得信,我又给他写了一篇小小的文字。报道发出来后效果还是一般,只有两位市民总共为他捐款4000块钱。
其实对于他,我内心是存在愧疚的,因为他对我寄予了很高的期望,我却没有能够帮上他什么忙。想不到这个下午,他突然又给我打电话,说就在我单位门口,给我带了一袋自家产的大米。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这是一个住在黄河滩边的家庭,粮食的产量并不高,更何况他们家还遭遇如此变故,目前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我让他将大米拿去买了,多一分钱儿子也能多一些尽快复明的机会。但他执意不肯,说我帮了他们家很大的忙,大米不是他要拿的,而是儿子要让拿的。看着他那么真诚,我只好满怀歉意地收下。
我真的没有帮他们家什么忙,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帮了一点忙,那也是我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不用丝毫的力气,他却用这样的举动来回报我。我知道,他的这袋大米,比收到多大一个红包都要让我感动。这位知道感恩的农民,在这样一个下午,给了我内心的感动。
这次哈密之行,除了对援疆干部们在僵生活印象较深外,两次到维吾尔族朋友家作客,也令人比较难忘。
11月20日晚,到达伊吾县城的第二天,伊吾县县委宣传听说我们到来后,专门为我们接风,吃饭的地点就安排在一个维吾尔族农民家里。
一进入客厅,就看到维吾尔族家庭特有的大炕。脱了鞋进入侧面一吃饭的房间,主人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丰盛的点心。一张长条桌上,放着一盘盘葡萄干、核桃、蜜枣、巴达木等用来招待客人的干鲜果品,两大盘馓子更是让人感叹维吾尔族人手艺的精巧。桌子的旁边放着坐垫、靠垫供客人落座,我们按照维吾尔族规矩,各自找到合适的位置席地而坐了。我盘腿坐了一会儿腿就麻得不行,不得不不停地调整坐姿,自我感觉就像个坐不住的猴子。当时心里还暗自庆幸:好在前一天将袜子洗了洗,要不,有个脚臭那洋相就出大了。
很快,酸奶端了上来。维吾尔族人家的酸奶和超市卖的酸奶不一样,这是纯正的酸奶,很稠,我们就着白糖喝了起来,味道特别可口。不一会儿,主人又端上来几盘奶皮子,我也就着酸奶吃掉了。接下来,主人开始上肉了,两大盘羊肉排骨吓了我一跳,因为我平时是个不吃肉的人。但维吾尔人好客,主人会亲自拿肉递给客人吃,你要不接那是很不礼貌的事情,不吃主人就更不高兴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接了,并且也吃了,想不到这里的羊肉和在濮阳吃的羊肉根本不是一个口味,这里的羊肉看起来腻,吃起来并不腻,反而很香,我一连吃了两大块,虽然嘴里还想吃,但肚子已经很饱了。
正纳闷为何没酒时,酒上来了,几个大杯子也上来了。原来,维吾尔族的规矩,是先吃再喝。看着这几个大杯子,我心里害怕,就央求濮阳援疆干部们给说说话,主人也没特勉强,第一杯子倒了半杯,大家全部喝了下去,看着别人都喝了下去,我也没办法,只好一仰脖子,一饮而尽。接下来,主人开始不断敬酒,一直喝到凌晨一点多。出来时,外面下起了小雪,我们在雪中往回赶,看着天山深处的夜色,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二次到维吾尔族家作客是在11月22晚,在淖毛湖镇采访时,镇上将晚饭时间安排在了维吾尔族朋友家里。这家的主人是一对刚刚结婚的新婚夫妇,房子装修得很漂亮,客厅里挂着新婚照。照例是丰富的瓜果点心,照例是羊肉,值得一提的时,这一次还上了手抓羊肉,羊头的各个部位给什么人吃都是很有讲究的。
这一次,热情的主人还请了几位古丽(维吾尔称姑娘为古丽,就是花朵的意思),为大家跳舞助兴。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古丽翩翩起舞,邀请客人一起跳舞。同时,一位民间艺人还带来了手鼓,边唱歌边打手鼓,在音乐、舞蹈的伴奏下,无论会不会跳舞,大家都站了起来,和着音乐,边跳边唱,边喝着酒,晚饭从晚上7点多一点开始,一致持续到将近凌晨一点。
经过一年的适应,濮阳的援疆干部们,基本上对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的民族习惯掌握得差不多了,有些人甚至会说一些简单的维语,他们说,只有将自己真正融入这里,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而融合的过程,又何尝不是互相了解的过程呢?
来伊吾的第二天,我的嘴就开始干裂,鼻子不停地流血,脸上起毒素。给援疆干部们一说,才知道大家刚来时都出现过这种情况。伊吾气候干燥,缺水,初来伊吾的人,一般都不太适应。
和干燥相伴的,还有西风。美丽的小城伊吾,因为有了天山的环抱,并不像西部的很多城市那样“八面来风”。伊吾三面环山,只有西边是通往哈密的出口,用一位濮阳援疆干部的话说就是“什么风刮到这里,也成了西风了。”
去伊吾的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后,我们特地在伊吾县城转了一会儿,短短的十多分钟,风从西边吹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援疆干部申太周说,这个季节风还不是太厉害,再过十多天,伊吾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那时候西风烈烈,真让人受不了。
因为记挂着濮阳同事要求从新疆带块石头回去的承诺,我在11月19日上午专门爬了天山,想找几块石头,风一会儿就把手、脸和耳朵吹得冻僵了。
11月21日下午,我们到伊吾县盐池乡去采访富民安居工程,茫茫白雪覆盖了整个草原,猎猎西风吹在身上,就像冬天里洗凉水澡,深疼深疼。握手的笔一会就冻僵了,写字都写不成,这样的风中,采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和我相比,已经来了将近一年的援疆干部们对这里的风明显要适应得多。很多援疆干部,像赵建新、赵永强、申太周等,他们都经常在着凌烈的寒风里,在伊吾的群众办实事。
但伊吾并非只有西风,作为新疆的城市,它也有“早穿棉袄午穿纱”的特点,早晨和晚上较冷,中午有了阳光的照射,给人温暖如春的感觉。
伊吾县城是个常住人口仅有4000人的小城,甚至没有濮阳的一个大的小区常住人口多。走在街上,很少看到人和车。但伊吾又是个干净、整洁、美丽的城市,拉煤的大车只能从环城公路上过,整个县城很少见到有垃圾。而伊吾又是个比较新的城市,县城的楼房基本上都是2004年以后盖得,房子外观的颜色比较鲜艳,看上去非常漂亮。伊吾县城没有红绿灯,这估计又是伊吾的一大特色。
伊吾人安静,悠闲,完全没有大城市的紧张、喧嚣和繁华,这从伊吾的商店就能够知道。下班时间,走在伊吾的街上,想找个开门营业的商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对这里已经较为熟悉的援疆干部说,伊吾的很多商店也像党政机关一样,下班的时候就不营业了。援疆干部们举了一个例子,国庆节时街上基本就见不人,很多开商店的都回家过节了。
“这未尝不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方式。”一位援疆干部说。
来哈密之前,天山于我,只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景。小时候看梁羽生的武侠名著《七剑下天山》,深为七位天山剑客的侠肝义胆所打动,多年以后,这些人物形象,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来哈密之前我并不知道,濮阳的10位援疆干部就生活在东天山深处的伊吾县。要去采访他们,就必须要翻越天山。那一刻我可谓心花怒放,我就要翻越天山了,这是我梦里的山,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11月18日,在哈密短暂停留两日后,我们踏上了前往伊吾的路。为了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伊吾,我们下午一点多就启程出发。濮阳援疆工作队领队、伊吾县县委副书记赵建新介绍,天山上终年都能看到积雪,在冬天,道路上堆满厚厚的积雪,更是极其常见的事情。
汽车刚刚开到哈密市郊,我就看到遥远的天边,有一大团一大团的“白云”在蓝蓝的天上时隐时现。赵书记告诉我,那不是白云,那是天山,之所以白,是因为天上覆盖有积雪而已。原来那就是天山,原来天山就生长在天际,生长在白云深处啊!
近了!近了!当我们终于来到天山脚下,我才看清,那连绵起伏的群山,除了白雪皑皑,几乎看不到有生命的迹象。可这只是表象,伊吾本地人小郭说,天山上其实有很多动植物。我果然发现,那一团一团的梭梭,原来是天山上最为常见的植物。这一团一团的梭梭,矮小,枯黄,一点不比我在内地看到的其他植物漂亮,但它却给了其他植物所不能给我的感动。天山上高寒冷,极度缺水,又到处是坚硬的石头,梭梭能够坚持在这里生存,其生命力的顽强,是很多植物所不能具备的。
翻越天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人类已经显示出对大自然的改造能力,公路已抵达天山深处,但因为自然条件的恶劣,进入天山依然困难。就再我去的这天下午,因为路上积有厚厚的雪,有的路段还结了冰,车行上面不得不小心翼翼。有趣的是,这样的路面上,司机们行车都非常规矩,因为一旦乱超车,乱走道,就有可能出车祸或造成交通拥堵,而这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一旦出车祸或拥堵,就有可能在天上过夜,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低温,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汽车走走停停,但我丝毫感觉不到旅途的乏味。因为一路上映入眼帘的都是让人心动的风景,那连绵起伏的天山,一望无垠的草原,成片成片流动的羊群,悠然漫步的骏马,哈萨克族的绽放,皑皑的白雪,一切的一切,都让人禁不住感叹自然的伟大,人类生命力的顽强。
晚上将近七点的时候,夜幕降临在天山深处,我们也在夜色中赶到了伊吾县。静悄悄的县城里,10位濮阳援疆干部早已在住处等候着我们。进入“家门”,刚才的寒冷都化为温暖。暖融融的食堂里,大家一起就餐,吃的是河南饭,说的是河南话,这个20多人(和新乡援疆干部一起)援疆干部组成的“家”,因为在天山脚下,显得更为温馨。
火车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前行,当列车员报出“下一站是敦煌”的时,我脑海中突然就蹦出了唐代诗人王维的那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光无故人”的诗句。当年,王维就在离敦煌70公里处的阳关,送朋友元二出关,今天,经过这里的我遥想当年的情景,内心禁不住有些凄凉。
出了阳关,就是哈密了。这是古人进入西域的第一站,也是今人进入新疆的第一站。但我知道,我这次出关,注定不会像元二那样“无故人”。在新疆的哈密,有11位虽未谋面但却来自濮阳的援疆干部,他们在那里等着我前去。一路上,濮阳援疆指挥部负责人、哈密伊吾县县委副书记赵建新不停地询问我们的行程,早已做好了迎接我们的准备。
11月15日凌晨两点,我们走出哈密火车站,西域的冷风让人禁不住打了寒颤。当长着娃娃脸的当地人小孟笑着向我们招手时,寒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温暖。
住宿早已安排好,一觉醒来已是上午9点,直到赵书记前来敲门。吃完饭后,我们又见到了市委党校教师李佃胜,他现在在哈密地区党校挂职。李佃胜带着我们走访了在哈密市区的河南援疆干部,见到从河南、从濮阳来的我们,所有的援疆干部都非常高兴,热情地向我们介绍在哈密的工作情况,分享自己的援疆感受,好像是此前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就是在这样的走访中,我们初步了解了河南援疆干部在哈密的一些情况。目前,长期在这里援疆的有149人,还有一些是短期的,加起了有200多人。2010年12月29日,临近春节,按照党中央国务院和河南省委的相关安排,这些援疆干部来到遥远的哈密,和这里的群众一起,为哈密的建设、发展添砖添瓦。
作为离内地最近的一个新疆城市,哈密可谓是大名鼎鼎,哈密瓜全国有名。这个面积和整个河南省面积相当的城市,人口却只有45万多人。哈密市区人口不多,车流量不大,显得卫生、安静。据当地人介绍,哈密是一个多民族的城市,汉族占到了60%左右。如果不是大街上有一些非常典型的维族建筑,有时候会感到这里和内地差不多。
去哈密的那天早晨,一场雪降临到哈密。因为气温的原因,雪很快转化为小雨。雨下了两个多小时,这在哈密可是难得遇到的事情,几位土生土长的哈迷人都告诉我们,哈密很少下雨,更少下这么长时间的雨。已经是个“哈密通”的赵建新甚至对我们开起了玩笑:“是你们带来了哈密的这场雨。”
哈密的雨是珍贵的,赵书记说是我们带来的这场雨,让我们感到他们对我们的欢迎,也让我们感到了自己的幸运。元二当年西出阳关无故人,我们来这里,却遇到了如此好客的朋友。
还是在很久以前,还是我从上中学时从课本里听说过新疆这个名字时,就产生了一种想去看看的愿望。
我一直说不上自己是不是一个旅游爱好者,反正是对全国很多地方都是心向往之,但一直缺少行动。到现在为止,也就是去过四川、山西、山西、安徽和河南的一些地方,其他是一概没有去过。尤其是新疆,这应该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之一,我一直渴望的大漠、孤烟、场合、落日,和维族兄弟们带的小白帽,以及他们像欧洲人一样高高的鼻梁,都让我对那个地方充满了遐想。其实,一直在这个星期之前,我从来都没想象过会有一天实现到新疆这个梦想,生活的重担压着我整天向前跑,向钱跑,哪有心思去圆梦。
记得还算是一名石油工人的时候,我有机会去新疆。我为祖国献石油,新疆多的是这样的黑金。但新疆之行还没有如愿,我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油田。离开油田从来没有什么遗憾,如果说有,那就是去新疆,去陕北,去黄土高坡,去和维族兄弟们一起吃羊肉串,这样的梦想一直没有实现。
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去新疆了。虽然只是哈密,听说是新疆最近的地方;虽然在那里待的时间不会太长,估计也就是一个星期左右;虽然不是去旅游,我是带着采访的任务去的。但是,毕竟,那是新疆,他的名字就叫新疆。
我期待着这次期待已久的新疆之行。新疆采访期间,博客也许会暂时不更新了,回来和大家再见。
在老家那个以汽车而闻名的城市,弟弟小小的包子铺常常会淹没在车水马龙之中。但哪怕是身在千里之外,我也总是能在内心深处一眼就能确定出它的位置。
城市里五彩斑斓的美好事物实在太多,弟弟拥有的,只是那家的小小的包子铺。即使是这样,我们依然那样满足。
上天安排我们做了兄弟,我们就注定要承受与生俱来的诸多苦难。小时候,当大山里的别的小伙伴们都跟着各自父母的屁股后面,漫山遍野地疯跑疯玩的时候,我和弟弟却不得不每天被父亲吆喝着下地干活,山上砍柴或者挖草药。我不知道,我们小小的身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压得再也长不高的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们一起下地干活的情景,父亲总是将一地的小麦划分成几块,我和弟弟进行“承包”,就算天气再热,也必须要割完自己“承包”的那块才行。我还记得,无数个天高云淡的秋日下午,我和弟弟躺在红薯地里里,看天空飘忽而过的白云,畅想着山的那一边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我们最渴望的就是下一场雨,那样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和弟弟都属于是过早懂事那种,知道好好学习并且学习也真的挺好。弟弟上小学五年级那年,我在乡镇的中学上初一。因为村里没有五年级,弟弟要到乡里小学,那个炎热的夏日下午,我们跳着一担柴火,外家几十斤粮食,翻过几座大山送弟弟去上学。沉重的柴火压得我们两个走一段歇一会,但这并不会消磨掉我们上学的热情,我们知道,遥远的远方,只要考好好读书才能抵达。我们都是那样地渴望读书,只要能读书,吃一点苦,或者说吃一点身边的同龄人没有吃过的苦,根本不算什么。
可弟弟还是在不久之后不得不辍学了。他小学六年级那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特别多,学校里的清汤寡水常常填不饱他正长身体的肚子,更何况因为家里送粮食不及时,清汤寡水有时候还供应不上。一次班里要几块钱的资料费,回家没有拿到钱又遭到父亲一顿狠骂的弟弟,最终选择了辍学。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决定离开学校时的感受,也从来不敢去问他。求学路上,我多次都面临着辍学的危险,即将离开学校的感受,其实自己完全能够体会到。我只记得父亲辍学时对我说的那句话:“家里供我们两个上学根本供不起,与其两个人都受罪,还不如我回来挣钱供你上学。”
弟弟就那样离开校园,他一开始在家乡的山上漫山遍野地挖药材,可那挣不了多少钱。后来跟着村里的两个小伙子去山西打工,然后杳无音信,就在全家以为找不到他的时候,弟弟却在一个夜晚回来了,带回来一双半新的解放鞋,说是给我的。弟弟那次外出并没有挣到钱,反而时被别人骗到一个农村给人干苦力,他和同伴是趁着一个机会,从老乡的玉米地里逃走的。后来,弟弟又在县城的工地上做小工,做了半年又回来了,他双眼通红,脸上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在工地上被风沙吹得。他这次回来,依然没有忘记为我带一身新衣服,那时候我正在初三复读,他到我的学校找我,兴奋地将新衣服交给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没有太阳的阴冷的冬日下午,眼睛红得睁不开的弟弟,将衣服交给我时脸上灿烂。
我十九岁还在上高一,那天弟弟十六岁,他终于能够在村里一位姑姑的帮忙下到市里打工,每天推着小推车走街闯巷卖包子,一月能挣150元的工资。弟弟将其中的120元交给我,剩下的是自己的零花钱。我就是靠着弟弟打工的血汗钱,顺利读完高中。而好学的弟弟很快掌握了那个粮店的包包子的手艺,成了那里的大师傅,最高时一月能拿到800元。我上大学的时候,弟弟所在的那家国营粮店日益式微并最终走向倒闭,这时候已经难不倒弟弟了。有了手艺的他,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在城市里立足,他一开始在一些饭店给人做包子,大二那年暑假,他终于攒够了钱,在一个市场上买了摊位卖包子。他每天在前一天晚上9点多将面和好,第二天早晨三点多就要起来包包子蒸包子,6点时就已经赶到市场上了。每次打电话,他都热情地邀请我去那里玩,好像自己的生活多么轻松一样。
大四那年寒假,我回到老家的报社实习,就住在弟弟的包子铺里。这间小小的包子铺,前面是弟弟的操作间,后面就是他和女朋友的卧室,阴冷潮湿。我就睡在卧室地板上,度过了一个多月的实习日子。那段时间,因为离实习的单位元,我总是早晨和弟弟一起起床,等包子蒸好后,拿两个包子就坐公交车去了单位。我那时候非常渴望回到老家工作,和弟弟同在一个城市。
我最终没有能够实现回老家工作的愿望,但弟弟的包子铺越做越好。他手艺好,做得包子好吃,价格也公道,包子卖得总是很快。去年,从来一个好消息,他在城市里买了一套房子,他兴奋地要求我过年一定要回家,要在他那里过年。我在那个春节的前几天赶了回去,弟弟的新房装修得落落大方,精致典雅,房子的家具都是请老家的木匠做的,弟媳的心情也明显好了很多。她和弟弟认识已经10年了,和弟弟结婚也已经7年了,7年之后住上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有充分的理由高兴。我想,现在的许多女孩子,相亲前先问对方有没有房子,如果女孩子都是那样,弟弟到现在还能娶上媳妇吗?
前几天又传来了好消息,因为“创卫”,弟弟包子铺所在的市场被拆除了,不过,手头已经不怎么缺钱的弟弟,又盘下了一家门面,专门做包子,弟媳给他打下手,小侄女就在附近上学,谈起现在的情况,弟弟现在非常满足。是呀,在这个城市里,做包子卖包子的弟弟只能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但是,这种靠双手打拼而来的幸福,是足够我们骄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