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共有的故乡

This entry was posted by 袁冰洁 on 星期日, 12 02月, 2012 at

父亲在我这里过年的时候,每天所说的不多的话中,多半是关于故乡的。比如,谁谁谁因为喝酒太多,不到50岁就去世了;谁谁谁的命好,大儿子在广西,小儿子在北京,老两口提前半年就到儿子那里住了;谁谁谁,家里最近连续有事情,给他家送礼都送不过来。还有谁谁谁,放牛的时候将牛往坡山一赶就再也不管了,去年我家重的一大块玉米,因为他家的牛颗粒无收。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木讷的他才显得有些流利。对于这个城市,他有着太多的陌生,哪怕是从身边呼啸而过的一辆汽车,他也说不出车的牌子。他甚至不知道,路口的红绿灯时干什么,但故乡他那些事情,他说起来头头是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沉默,间或会问上一两句,内心的长吁短叹从来不表现在脸上。人说有父母的地方才算是家,但在我心里,有家的地方,却不一定有故乡。父亲在离故乡千里之外的我所工作的这个小城过年,让我有了家的感觉,但故乡,只能是活在我的内心里。

我知道,无论在现实中还是在内心深处,我都离那个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村子越来越远了。只有那些熟悉的旧人、旧物和旧事,可以像风筝线一样,把我这颗四处游荡的心拴住。

我是在农历进入腊月后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村庄的。每年过年,只要不是有特别的事情,我都会选择回去,那里有我的父母,她一直都是我的牵挂。只有在故乡,我的春节会有味道,也只有在故乡,我的春节才会有温暖。但是这次,我之所以选择如此早地归去,目的就是要接父母到我所工作的城市过年的。我知道父母会过不习惯,我知道就算和父母在一起,这个春节也远远不会有在故乡过春节时的热闹。我只是想让父母来这里看看,看看我工作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乡亲们听说我要接父母到我那里过年,纷纷夸我孝顺。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是羡慕的目光,他们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密密麻麻。这真的是一个安静的村落,几乎见不到年轻人和孩子,年轻人和孩子要么外出打工还没回来,要么搬到乡镇上去了。父亲告诉我,村里有一大半的人,都在镇上买了房子,他们在镇上没有土地,买了房子后年轻人出去打工,老父老母在新房子内照看。碰到农忙,老父老母再回到村庄种地。

当村庄的叔叔婶婶们眯着双眼,满脸皱纹地笑着询问我在外工作的收入时,我的内心有一种很疼的感觉。这些当年长相何其年轻、行动和气利索的乡亲们,他们什么时候头发就掉了和白了呢?什么时候满嘴的牙齿都没有了呢?什么时候步子变得那么蹒跚说话那么老声老气了呢?他们的变化让我太不能接受了!

一个姓唐的奶奶,我在家的那几天她一直在背柴。印象中,我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老奶奶了,现在为什么还在背柴呢?父亲告诉我,唐奶奶今年已经80多了,儿子、儿媳妇、孙子都在外面打工,家里的两层楼常年只有唐奶奶一个人住。如果不上山捡柴,家里连火都很难烧着。唐奶奶背柴的时候,总是走上一小段路,就坐下来歇一歇。她乐呵呵地和我打招呼,丝毫感觉不到生活的苦,倒让我的内心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小看了她呢?

八十多岁的王大爷,我怎么也想不到他老得那么快。前年回家的时候,他耳朵牙齿都很不错,还赶着几头牛上山放牛。我去他家玩时,他还找来好大一堆柴,将炉火烧得旺旺地为我取暖。而我今年回去,他老得却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了,我坐在他的身边,他一直那样地沉默,鼻涕也顾不上擦。他的儿子早已在城里买了房子,王大爷一直不愿意去住,他还有一个哑巴儿子,哑巴儿子一直是他的牵挂,王大爷早就说了,死都不会到城里去住,当有一天感觉自己不行时,就和老伴及哑巴儿子一起死,不给小儿子添麻烦。

我不知道,在老家那个繁华的小城,每天晚上夜幕降临,王大爷住在城里的儿子,会不会想起小山沟里,连穿衣吃饭都有些困难的父母。那样漆黑的夜晚,父母的煤油灯,又能够照亮多远的地方。

那几天的下午,阳光安详的照着我的村庄。我在村子里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我不曾料到,岁月会以一种如此无情的方式,粗暴地荒芜掉我所熟悉的一切。曾经何其热闹的村子,如今安静得让人窒息。不少曾经的家园早已荒无人烟,还有童年时撒欢回家的小路,早已不见了踪影。我知道,随着老人们的老去和我们的离去,故乡正在时间面前节节败退,她的萧瑟甚至消亡都会是必然。我唯一能做的,是将那个由往事和细节构筑的故乡长存心间,供我在今后的日子里取暖。

在我这里过完年后,说啥也待不住的父亲终于等来了回家的日子。出来仅仅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说就像离家了好多年。原来,父亲的故乡情结,竟然比我要浓厚得多。无论故乡怎么的凋敝,无论村庄多么的寂寞,无论日子多么的艰难,那里都是他和母亲的老窝,是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一旦离开,他们会日思夜想,父亲,他们会不是是一辈子都生活在故乡的最后一代人?

这些年,常常看到有人为自己的故乡在城市化进程中灰飞烟灭而痛心不已。我的故乡,则是在岁月流转中烟消云散。不管以怎样的方式,故乡正在长吁短叹中与我们道别。在日渐远去的故乡面前,我们不过是一个个游荡在空中的风筝,与故乡有关的记忆,是牵着风筝的那根线。父亲每年春节唠叨的那些事,或许是下意识地想抓住那根线——这根线不断,只要我们愿意,终归能与故乡再见;若这根线断了,故乡便可能再也不见。

2 Responses to “我和父亲共有的故乡”

  1. 有人这样对我说过:回忆是瞬间的思念。因为生活要继续。故乡是话题。因为每天都要去面对新的东西。能不在懊恼中渡过自己的一生。这样的人才是强人,幸福之人。不过,当今之人找不到这样人。按此之说,思念就是自然的了。

  2. 故乡是父母生长的地方,那里已经融入到他们的血液里去了,他们是不会离开的了,可是一旦父母不在,故乡只能在我们的记忆了。我的父母已去,每年清明节回去一次,也算是看看他们,自己则是收拾一些童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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