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对我和弟弟来说,无疑都是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县城一高,而小我三岁的弟弟,同样被镇重点初中录取。两张通知书同时达到,不仅让村里人羡慕不已,也给老实巴交的父母脸上添了不少光彩。
但这点荣耀所带来的喜悦,很快就被忧愁取代了,我们每学期加起来近千元的学费及生活费,让日子本来就过得捉襟见肘的父母,更是难上加难。在连续十多天的不停叹息和沉默后,父亲终于做出了那个对于我们全家都是痛苦的决定。
那天吃过晚饭后,父亲把我和弟弟叫到身旁,吧嗒吧嗒地吸了一阵烟,然后说:“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你妈是聋子,所有的担子都是我一个人担,我就这么大本事,没办法让你们俩都上学,你们商量一下,看谁继续上学,谁回来挣钱供另一个。”
气氛顿时凝固了,尽管早有预料,但父亲的话还是像晴天霹雳,给我和弟弟以沉痛的打击。我从小就想靠上学跳出农们,在学校里的成绩从来都没有拉到第五名的后面,今年还考上了重点高中,三年后有可能考上大学,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怎么能轻易退学呢?而弟弟,他经常说要和我比将来谁上的学校高,他同样不愿意这么早就走出校门啊。
我和弟弟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愿轻易放弃。在一种紧张的思虑中,我暗暗瞟了一眼弟弟,刚刚十四岁的他同样显得紧张,低着头,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我知道,弟弟,他和我一样是多么渴望继续在学校里读书。
屋子里的气氛紧张极了,父亲吧嗒吧嗒的抽烟声让我的心一阵阵揪紧。两个小时后,父亲终于不耐烦了:“要是你们都不愿主动退学,那就抓阄。我当老子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你们哪个回来,你们将来都会恨我,我写两个纸条,谁抓住有对钩的那张谁就上,谁抓住空白的就回来。”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上,在心里不断祈求上天能够照顾我,让我能够继续上学。
很快,父亲把纸团准备好了,“你们谁先抓?”父亲问。
我迟迟不敢伸手去抓那两个纸团,生怕一伸手这一辈子就再不能上学了。
“爹,明天抓好吗?”弟弟迟疑着说。
“今天抓明天抓不一个样吗?干嘛非要明天抓呢?”父亲不解地问弟弟。
“我感觉明天我的运气可能好点。”弟弟轻松地说。
“你这小兔崽子心眼就是多,明天抓就明天抓吧,我看是不是你真的运气好。”父亲骂骂咧咧而又满含痛爱地说。我承认,由于弟弟学习比我更好,父亲疼爱弟弟一直比我多一点儿。
第二天晚上,抓阄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父亲手中那两个决定命运的纸团,在我看来是那样刺眼,看到它们手就禁不住发抖。
“你们谁先抓?”父亲说。
“我先抓吧。”父亲话音刚落,弟弟就抢先说话了。
于是,弟弟很随意地从父亲手里抓了一个纸团,然后展开,满脸遗憾地说:“空白!”
“哥,你赢了,不用再抓了,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来为我们家争光。”弟弟把脸转向我,故作轻松地说。
父亲也顺水推舟地对弟弟说:“阄是你自己先抓的,说也是你自己说的,将来可别怨我们啊。”
“爹,哥,你们放心,我谁也不怨!”
当弟弟哽咽着说完这句话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在他朦胧的泪眼中,我明显读到了绝望、痛苦、伤心和悲哀。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自私,面对弟弟的泪眼,我连上去安慰一下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一安慰弟弟就会反悔。
就这样,在转瞬之间,我和弟弟一生的命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留在学校里继续上学,上完高中上大学,然后在城市里找到了工作,跳农门的愿望如愿实现。而我的弟弟,他在辍学不久,就和村里的人一起外出打工去了,然后把一张一张的血汗钱,通过邮局汇到高中,汇到大学,变成了我的生活费和学费,直到我找到工作能够自食其力为止。
2003年,我大学毕业,在外面漂泊了多年的弟弟,终于在老家的城市摆了一个包子摊卖包子,日子总算安定下来。一年后,弟弟在别人的撮合下找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女朋友,然而,女方家要的两万元彩礼却难坏了弟弟。这几年为了供我上学,弟弟并没有多少积蓄,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弟弟给我打电话借钱,而当时我也谈了一个女朋友,正为买房子的事情发愁,就满怀愧疚地拒绝了弟弟。
3个月后,从没出过远门的父亲来到了我所在的这个城市,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是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感到很委屈,我不是不想帮弟弟,只是自己确实没那个能力。
“你不就是要说媳妇吗?你在城里说媳妇晚一点可以,你弟在农村,再晚了就要打光棍啊!你怎么那么自私呢?要不是当年你弟主动退学,你能不能有今天还说不定呢。”
“主动退学?他不是抓阄输了吗?”我赌气地说。
“亏你还好意思提抓阄,你知道吗?你弟当时为什么要第二天抓?为什么会抓个空白?都是他下来后和我商量的啊,当时那两个纸团都是空白,无论他抓哪一个,输的肯定都是他。”
我震撼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时比我小三岁的弟弟会做出那样无私的举动,怪不得他在抓到纸团后就连忙承认自己输了不让我抓了呢,他原来是在给我台阶下啊。而我,只顾了自己高兴,却没有注意到其中的玄机。
我立即取出所有的钱,买了火车票要往家赶。父亲冷冷地说:“你现在还回去干什么?因为没有钱,这门亲事早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