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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困是贫困者的墓志铭

Posted by 袁冰洁 on 星期六, 6 11月, 2010

    多年前我在老家乡下山坡上,躲着父亲让干农活的监视坚持读书的时候,心中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很纯粹,那就是不想再过父亲那样的生活,希望用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记得我的做法也得了不少亲人的赞同,当父亲向舅妈诉苦说我就知道看书不知道干活的时候,舅妈对父亲一句抢白至今让我感觉很受用:“人家都为孩子不知道学习发愁,你倒好,还埋怨孩子学习太用功。”

    抱着“读书改变命运”的朴素愿望,虽然历经多种磨难,我后来还是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读书真的改变了我的命运,当和家乡相隔千里的一座小城的一家单位签约时,父亲笑了,我哭了。这哭,这笑,都是为庆祝某种方式的改变而庆祝。我们父子平时是从来都不在一起喝酒的,但找到工作回家的第一天晚上,父子俩头一遭坐在一起,喝着在家酿制的白酒,憧憬着以后的美好生活。我的憧憬不外乎就是住上城市的高楼,过着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而父亲也豪气干云地说,再过几年,他就该撂下老家祖祖辈辈种了千百年的地,来到城里和我一起生活。我的聋子母亲只是笑,她从父亲的比划中也知道这的的确确是一件大好事。那晚的那个小山洼,一盏喜庆灯光是从我家传出的。

    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和父亲喝酒的那个晚上的点点滴滴,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怀念,也为父子俩的幼稚感到些许的好笑。直到现在,我还是一个人漂在城市里,虽然已经结婚,但远没有过上自己憧憬的生活。而父亲,现在已经苍老得步履蹒跚的父亲,还在家乡那个小山洼里,盼望着有一天我把他接到城里,盼望着我回家过年,盼望着我从城市里带给他的任何一点哪怕是一星点的好消息。

    时间过得好快啊,一转眼毕业将近十年了。别人称呼我的时候,前面不再加一个“小”字,而单位每年都会进一些风华正茂的大学生,脸上洋溢着和我当年一样的青春,他们叫我“老师”,或者开玩笑说我是老男人。只是,有不少小伙子一毕业就开着车上下班,而我,依然是骑着自行车,在一成不变的路上演绎着同样的故事。每天晚上,当城市的万家灯火点燃,当我从车水马龙里匆匆寻找归家的路,却不知道何处是家。

    我明白了,读书改变的是我的生活方式,却没有改变我的命运;读书改变的是我的生活地点,却没有改变我的处境。

    想起前几天我为买房子和老家一位早早辍学打工的同学借钱,人家二话没说就借我了钱,末了还不忘惊讶地问一句“你到现在还没买房子啊?”想起一位在企业工作的朋友向我倾诉过的苦衷,他虽然离家很近但很少回家,因为上学时总被乡亲们视为榜样,现在生活得远不如对门的朋友;想起了媒体上报到的过么多从农村出来的穷二代们,他们在城市里奋斗一辈子,城市里却找不到属于他们的哪怕一平方米的房子。想起了学生时代一位“官二代”曾当很多人面说过的狠话:“毕业五年后再看谁混得好”,真的,五年后,我们这些农村人远远不如他。

    《人民日报》发表的通讯《社会底层人群向上流动面临困难》一文中提出一个疑问:穷会成为穷的原因,富会成为富的原因吗?而我想说的是,在现在的中国社会现实下,富裕就是富裕者的通行证,贫困就是贫困者的墓志铭。


      也许,正是这样一个原因,在我的家乡,在和我家乡一样的中国绝大部分农村,人们很少再相信知识能够改变命运了。1999年,我是家乡那个小山村的唯一一名大学生,可是,直到现在,我的家乡还没有出第二个大学生。很多人的孩子,初中没有毕业就早早出去打工了。我知道,家乡其实只是广大中国农村的一个缩影,许多地方比起我的家乡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在甘肃会宁,大量农村大学生毕业即失业,长期举债供养学生的农村家庭血本无归,“因教返贫”屡见不鲜。在会宁,教育曾是绝大多数农村家庭改变自身命运的惟一通道,也是这个国家级贫困县的“立县之本”。如今却发现“教育立县”已遭遇“教育破产”。教育本来是改变命运的最好通道,可是反倒成了返贫的催化剂,这真是绝妙的讽刺和悲情的一幕。
 
    真的,别怪我的那些父老乡亲们现实,也别怪中国广大农民们现实,中国社会目前存在的怪现状,已经让人不得不现实了。阶层的固化成了这个社会最普遍的现象,当官的孩子还是当官,穷人的还是受穷。对那些亟须也渴望改变命运的底层人来说,恐怕再也没有比阶层固化更让人沮丧的了。真的,这不是我的危言耸听,而是来自权威部门的调查。比如,中国社科院的一项调查报告指出:干部子女成为干部的机会,是非干部子女的2.1倍多。再比如,数字显示,北大农村学生的比例从上世纪50年代的70%降至如今的16.3%。即便是以农学为主的中国农业大学,2007年,农村新生也已跌至31%。

    “他们有的是背景,我有的只是背影。” 这是我和我的那些农村出来的朋友们,在一起喝闷酒喝到大醉时用来自嘲的话语。只不过,酒醒以后,我还是得拍拍身上的灰尘,重新出现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这样的一个城市,以及中国的所有城市,多了我们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少了我们一个,同样好像也没受什么损失。

    这就是我们的尴尬:城市不需要我们,我们依然赖在这里,以为这里有我们的梦想,以为这样的梦想用我们的奋斗可以实现。